我之前曾经两次来过先生旧居，最近一次就在一个月前。那时我和几位朋友相约一起过来，却和第一次一样，没能进到院子里。我们只能在门外徘徊，透过门缝向里凝望，看看门前小路两边的青竹，又从不同角度仰看先生亲手栽种的梧桐和树杈上的鸟巢，想从中感受一点先生生活过的痕迹。

这次幸亏有职工作协组织，活动前就和村里支书联系好了。我们一到，支书已经等在门口，我们也顺利进了院子。这位支书是先生的侄儿，身材高大，嗓音洪亮，是典型的关中汉子。他说，先生和夫人去世后，三个孩子工作都忙，很少回来，就把钥匙交给他保管。旧居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接到参观联系，他才会过来开门。

先生的旧居是典型的关中院落。长方形的院落围着红砖墙，后墙紧挨着黄土坡。院子从前往后依次建着两栋平房。前面一栋相当于门房，屋顶加盖了前后斜坡的厦顶，与后面正房之间间隔着一个小院子；后面一栋是正房，比较宽敞，左右分别是卧室和书房，先生的日常起居和写作主要都在这里进行。正房后面还有个后院，院墙贴着山坡砌成，墙上开了一扇小门，平时基本不用。后院靠左的墙面上另外留着一个小门，门内顺着五六级台阶下去就能进入位于山体中的地窑里。

从格局来看，先生的旧居基本保留了关中传统的院落布局，门房、厦房、正房各有用处。白鹿原影视城里有一座仿建的先生旧居，那是按照陈家祖宅的样子复原的，前院两边是厦房，后面是正房，全部土木结构，还是在先生亲自指导下重建的。而西蒋村这座旧居，则是先生上世纪在祖宅原址上翻新重盖的。当时他参考了农村流行的建房方式，把土木结构的老房改成了砖混的楼板房，又把传统沿两侧围墙建的厦房，改成横向排列的砖混平房；为了防止漏水，还特意加盖了前后斜坡的屋顶。

前面那栋加盖了厦顶的平房，左右各有一间卧室，想来是先生给子女准备的。按照关中习惯，长辈住正房，晚辈住厦房。后面的正房，就是先生和夫人的住处，也是先生平时写作的书房。

正房门上挂着一块深棕色牌匾，上面用金色草书写着“文炳雕龙”四个字。这个成语出自《魏书·高允传》，意思是文章写得特别好，文采飞扬。“炳”指文采焕发，“雕龙”比喻文辞精美如雕龙。牌匾是西安市于右任书法学会前执行会长余文延先生题写的，他出身书法世家，师从著名书法家马天宝先生。这块牌匾，算是对先生文学成就最贴切的褒扬了。

走进正房的书房，布置十分简单。窗边放着写字台和藤椅，屋子中间是一张小圆桌，配着一把带靠背的木凳；靠墙相对摆着一张单人沙发和一张双人沙发，单人沙发旁左右立着三个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就是在这间书房里，先生坐在那张小木凳上，伏在小圆桌上一笔一画创作了《白鹿原》。后来中央电视台前来拍摄专题片，很多采访也是在这里取的景，先生坐在单人沙发上从容交谈，记者们坐在对面双人沙发上，不断提出关于创作和生活方面的各种问题。

正房对面的厅房是先生的卧室。里面摆放着一张简易木制双人床，床头床脚各有一个不同颜色的床头柜，还有梳妆台、大衣柜、木箱、写字台和两把钢管椅，另有一把带靠背的小木凳，和书房里面那把像是一对。最显眼的是靠墙立着的四组书柜，比一般书柜高得多，几乎接近屋顶，显然是按房高定做的，里面整整齐齐摆满了书。这些家具颜色深浅不一，有浅黄、灰白，也有紫红，应该是不同时期陆续添置的。卧室中间还放着一个铁皮蜂窝煤炉，炉子连着长长的白铁皮烟囱，一直通到前院的窗外。这就是过去关中农村冬天常用的取暖工具，靠着它度过整个寒冬。直到今天，前排平房的明间，还整齐码放着一堆当年没有用完的蜂窝煤。

后院那孔挖进山坡的窑洞，墙面用白灰仔细刷过，地面上铺着红砖。窑里摆着一张紫红书桌、一把木制高椅，旁边还用木凳支起一张木板床。听说每到夏天最热的时候，先生就会住进窑洞。窑洞“冬暖夏凉”，夏天不用空调电扇，也很凉快。先生就在这片安静的小天地里，继续着他的写作。

正房和前平房之间，是一个宽敞的院子。紧挨前平房左边窗外，长着一棵高大的广玉兰。树冠伸展，叶子又厚又大，呈长椭圆形，正面深绿发亮，背面有一层锈色绒毛。即便是冬天，它依然绿意葱茏，给院子投下一片浓荫，那种不怕寒冷的气度，显得格外高洁，和院门外的小竹林遥相呼应，像一对知心朋友。

院子两边的小块泥地上，还长着两丛棕竹。叶子像手掌一样深裂开来，裂片细长如披针，颜色青翠，质地柔韧。棕竹既能装点院子、净化空气，也被视为寓意吉祥的植物，有“招财护家”的说法。从这些花草树木的选择和栽种，能看出先生深受传统文化和民间习俗的深刻影响。

从旧居的建筑格局，到院中草木的选择，再到室内家具的布置，处处透出先生的传统情怀和文化积淀。院门外的竹林、梧桐，院子里的广玉兰、棕竹，都是先生人生志趣和精神追求的寄托，也是他品格风骨的无声写照。

对于我来说，走访先生旧居，更重要的是从先生身上汲取奋进的力量。在平凡朴素的生活中磨练心志、督促自己、提升境界，认准目标就坚持下去，不受外界干扰，朝着心中的方向笃定前行。这样，一定能在人生走过的路上，收获意想不到的丰硕果实。（卫建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