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龟城

永泰小学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

永泰城址

吴钰梅

站在景泰川苍茫的大地上，朔风卷起祁连山的雪末掠过戈壁，一座通体土黄的古城，缓缓闯入视线。它形似巨龟，背甲拱起，四肢敛地，头探尾伸，栩栩如生，静卧在景泰西南二十五公里的荒漠之中，背负着明长城的烽烟与丝路驼铃的记忆，在四百多年的风沙洗礼中，守护着一段未散的边关往事。它便是永泰龟城，一座被时光封存在戈壁荒原的边关要塞。

一

初夏的景泰川戈壁，视野格外清朗。星星点点的新绿间缀着淡紫、鹅黄的野花，在和缓清风里轻轻摇曳。极目远眺，祁连山巅留存的残雪清晰在望，山腰浸染的苍绿朦胧舒展，景致悠远动人。

继续前行，那座远观时如轮廓剪影的古城慢慢变为触手可及的雄浑实体。古城由黄土夯筑而成，周长1700余米，墙高12米、厚约6米。墙体质地粗糙却坚实厚重，墙上道道“沟壑”都是岁月的烙印。看不出半分人工雕琢的刻意，与周遭戈壁浑然一体。

登高俯瞰，整座城池的龟形布局一览无余，每一处细节里都藏着巧夺天工的设计。城南瓮城向前微微探出，圆弧状的墙体恰似龟首引颈望向茫茫戈壁；东西北三面瓮城错落排布，线条圆润，如同龟足稳稳撑在荒漠之上。北侧瓮城顺势收窄，宛若短小的龟尾，隐入视线尽头。突出墙体的墩台叫作马面。看似简单，却不一般：守军可以清晰地看到墙根下的每一寸土地，始终保持居高临下的射击优势。当攻城的敌军自以为躲进墙根死角时，其实早已暴露在了交叉火力范围内。城墙上有十二座马面，与炮台均匀环列，如铠甲般护卫着城池。墙顶荒草肆意，苍凉中透着些生趣。站在斑驳的城垛间，猎猎朔风掠过耳畔，恍惚中似有守军巡城的身影，有金戈相击的声响。

这“灵龟镇边”的形制，不仅寄托着古人“永葆康泰”的祈愿，更饱含着实用的军事智慧。龟形轮廓无直角转折，既能最大程度消除防御死角，又可减弱戈壁狂风直击墙体的力量。

古城入口朝南，正是龟首所在的方向。步入门洞，外界的喧嚣顷刻间被厚实的墙体隔绝。城门上的夯土层清晰如叠压的史册，每一层仿佛都嵌着烽烟往事。内外门额“永泰门”与“永宁门”，也一一透露着当时的人们渴望“永绝虏念，康泰安宁”的愿望。

城内的巷道，如龟背上的花纹，遵循“城门不相对，道路不直通”的原则，形成错综复杂的丁字路。路面黄土与沙砾混合，踩上去沙沙作响。这样的布局，既可阻挡漠风长驱直入，又能在战时将闯入之敌分割包围。

城中唯一贯通南北的主路两旁散落着一些土坯院落。院墙根的缝隙里野草丛生。有的院墙塌了半边，写尽岁月沧桑；有的院落，院门半掩，门板皲裂，但仍有炊烟升起；有的院落，门环上挂着铁锁，好像主人刚刚离开。院门口的老旧饮马槽里，水光倒映着云影，似在等待饥渴而归的牲畜。几株老树枝干虬曲，枝丫伸向苍穹，偶有喜鹊掠过枝头，清脆的啼鸣划破了天空的寂静。

沿城墙内侧两丈宽的马道信步而上，道路宽阔，两侧荒草逶迤。墙顶视野开阔。周边护城河遗迹隐约可见。城墙内外，磨坊、马场、火药场、草料场、演武厅、教场旧址尽收眼底。古城如一枚钉子，牢牢楔在西北边境线上，其军事设施之完备令人惊叹。极目处，祁连山在天际蜿蜒出一道苍青的曲线。狂野的漠风鼓荡衣袂，也鼓荡着人的思绪。“一片孤城万仞山”的亘古苍凉沉沉压上眉睫。

二

龟城的独特之处，不仅在于龟状的形态，更在于它被赋予的生命内涵。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自明代的戍边宏图。

明万历年间，西北边境风云变幻。蒙古鞑靼屡犯松山，铁骑踏过戈壁草原，威胁着河西走廊的商旅往来与百姓安宁。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李汶率军十万取得松山会战大捷，随后奏筑“松山新边”，并请建永泰城。古城于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始建，自此成为松山新防线上的关键要塞，稳稳守护着身后的兰州与河西走廊，在明清边防史上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清代名将岳钟琪归乡祭祖时，见城中水源不能满足百姓所需，便在雍正二年捐资凿井五口，分置城中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象征灵龟的“五脏”，又以隐秘暗渠连接城北甘露池，合称“六腑”。走近古井，井口由青石垒砌，井水幽深清冽，沁凉的水汽扑面而来。这一精妙设计，以井水为血、暗渠为脉、池泽为胃，雨季可顺畅排水，旱季能保水源充足，让古城拥有了完整的生命循环；暗渠内设精巧闸门，战时可化作士兵潜行的密道，出其不意制敌，危急时刻还能放水阻敌，尽显古人的生存智慧与军事谋略。正是这一脉活水，滋养了昔日古城“市肆林立，商旅云集”的繁华，使古城烟火延续至今。

古城深处，有一座坐北朝南，青砖灰瓦，木质门窗的小学。前院如端庄的四合院。后院若一部展开的典籍。这方天地，分明是戍边先民在“永绝虏念”的军事目标之外，为子孙后代点燃的文明星火，是一种比夯土城墙更深沉、更坚韧、更久远的文脉延续。

拱形校门上，“努力”二字鲜红夺目，强调着文化传承的嘱托；门洞顶端“海潮托日”的砖雕惟妙惟肖，寓意求学如旭日初升，前程万里。

教室屋檐下桃子、石榴、佛手、柿子雕砖寓意更加深刻，依次象征桃李满天下、学子同心、福寿绵长与读书取仕。

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上也有“勤勉自修”雕砖，与门旁“六合同春”“三阳开泰”相映衬，深深寄托着学校对学子品德与学业的殷切期许。

后院建筑尽显中西合璧特点：西北窑洞式的拱形门窗与哥特式大屋顶奇妙结合，古朴典雅中透着简洁流畅。教室内，旧课桌和板书残痕犹存，恍惚间似有琅琅书声穿越时空而来。这所学校现已转型为景泰县博物馆永泰城址分馆。这里既是一座建筑艺术展厅，也集史料与模型为一体，成为人们全方位了解这座军事要塞的场所。

三

古城内外，总能见到包着蓝头巾卖炒货的老妇人。她们有的在门洞前或门洞里支起大铁锅，边炒边吆喝：“刚炒好的热扁豆、热瓜子。买一袋尝尝。”有的在游人喜欢光顾的小学旁或者井台边大声喊：“炒扁豆，炒麦子，又脆又香。”

偶尔，也会碰到挎着篮筐的老妇人。见到游人，会主动上前揭开盖布让游客品尝拧了花、涂了姜黄粉、用自家新麦做的馍馍。

我提着花馍，吃着扁豆，试图在脑海中复活古城的往昔——战旗猎猎，号角声声，士兵操练的铁甲闪闪发光，马蹄声敲打着丁字街巷，酒肆茶馆的喧哗漫过城墙……可曾经的万千气象，最终也没抵挡过眼前这一幅宁静而朴素的乡村图景。

据了解：古城最繁盛时曾驻扎士兵两千、马队五百，商旅云集；直到20世纪50年代，仍是千人大村。但随着土地不断沙化盐渍化，现在常住人口已不足百人。留下的多是眷恋故土的中老年人。他们在这龟裂的土地上养些羊，种些耐旱的小麦、胡麻、扁豆等作物，守候着古城最后的炊烟。

幸运的是，这座“中国古代军事要塞典范”，如今已被列入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自启动保护工程以来，城墙得到加固，引水措施、防洪设施日趋完善，文物得到保护。“五脏六腑”供水系统重新焕发生机。因其原始而独特的历史文化风貌，引起文化艺术界的关注。《神话》《花木兰》《天下粮仓》等影视作品相继在此取景。

古城内旅游标识清晰、讲解完善，游人可登城远眺、临井探幽、打卡影视取景地，品尝地道乡土小吃。每到春夏季节，城墙边绿意盈盈，野花点点，羊群沿墙悠闲觅食。城外连接“五脏六腑”的用汲海如碧玉镶嵌于戈壁，默默讲述着戍边将士的乡愁、驼帮商旅的疲惫、先民们的生存智慧，使古城在厚重历史中透出勃勃生机。

我离开时，羊群裹着晚霞涌入城门，志愿者仍在娓娓诉说烽烟往事，缕缕炒货香气随风漫溢。落日余晖中的古城，褪去旧日烽烟，在暮色里续写新的岁月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