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要认识到,所有家庭都是创伤性的,没有一个完美的、整全的家庭。”梁鸿在《要有光》中的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劈开了我们对孩子心理问题的惯常认知。这部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的非虚构作品,以滨海、京城、丹县三地为坐标,记录了当代青少年的心理困境。梁鸿以温柔却克制的笔触,描摹出一幅令人窒息的青春图景:抑郁、焦虑、厌学、自闭,这些诊断背后是一个个正在坍塌的家庭,和一套正在失灵的支撑系统。读完全书,一个沉重的追问挥之不去:那些被焦虑、抑郁、厌学吞噬的青春,光究竟照进去了吗?
《要有光》不是一本袒露创伤的书。梁鸿笔下的敏敏、吴用、娟娟,厌学表征相似,家庭根由各异;雅雅、李风对目标的病态执念,折射出焦虑症的典型镜像。作者的真正意图,是借这些个案追问:当一个孩子被诊断为“有病”,病的究竟是他一个人,还是整个家庭,乃至整个社会系统?这个问题戳破了我们的归因逻辑:我们总是习惯性地把孩子送进心理咨询室,仿佛只要“修好”那个出问题的个体,一切就能恢复正常,但梁鸿用大量的访谈告诉我们:孩子的“病”,往往是家庭最先发出的求救信号。文本最锋利地看出了青少年的心理问题,从来不是孩子一个人的战争,而是家庭病灶的投射,那些失控、自伤、厌学的孩子背后,几乎都站着一对失控的父母。
问题的症结,首先在于家庭关系的结构性错位。传统乡土社会将亲子关系置于家族之首,现代文明则要求夫妻关系成为家庭的基石,然而在中国社会的剧烈转型中,这一命题始终未能真正落地。现实中,太多父亲在育儿场域中早早退场,留下母亲一个人歇斯底里地扛起一切;而母亲又将全部情感倾注于孩子,使其成为婚姻缺憾的唯一代偿、人生价值的唯一寄托,孩子于是被架上了一个他根本无法承受的位置,既要当好学生,又要当好母亲的“情绪配偶”,当这份爱沉重到令人窒息,孩子便以厌学、自伤、拒绝交流作为无声的反抗。青春期的心理问题,成了一面照妖镜,照出的不是孩子的脆弱,而是家庭深处积攒多年的裂痕与失序。
更刺痛的是爱的能力的系统性匮乏。父母并非不爱孩子,而是根本不知如何好好对待一个人。“养大就是恩”的逻辑代代相传:给一口饭吃、供上学,便是天大的恩赐;至于情感、尊严、爱好、抱负,统统被排在“活着”之后。这种“工具化育儿”的底色,让孩子从未被当作独立的主体来尊重。李风拒绝上学,母亲文莉“发疯一样憎恶”他,“你有什么权利影响我的生活?”这句质问何其残忍,却又何其典型,它将孩子彻底物化为父母人生计划的附属品,一旦出了故障,便招致怨恨与抛弃,而文莉自己,也不过是母亲的“情绪垃圾桶”。一个从未被好好爱过的成年人,如何给孩子健康的爱?没见过光的人,又如何传递光?但打断骨头连着筋,创伤的代际传递,从来不是个体靠意志就能轻易斩断的。
从教育维度看,困境更具结构性。中国教育的问题如隔夜碗筷,首日搁置,次日拖延,直至发霉发臭才着急处理。家长为生计奔波,陪伴被压缩成一句“作业写完了没有”,当分数仍是筛选人才的唯一量尺,教育便不可避免地异化为一场零和博弈,孩子不再是被培养的对象,而是被投放的筹码,兴趣、天赋、情感需求统统让位于那个唯一的终点。竞赛班的吴用每天面对上不完的补习班,母亲陈清画一心只想将他送进清华北大,却完全忽视了他的情感需求。吴用坦白:“你们也不带我玩,只和我说学习”“我感到很孤独”“家里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学习不再是探索世界的愉悦之旅,而成了躲避惩罚、换取认可的求生之路。亲情的纽带在日复一日地催促中松脱,家庭逐渐退化为一个以分数为唯一通货的功利场域。
书中对金钱观念的探讨发人深省。小关在阿叔的补习机构学习,母亲魏老师却强调按天收费,要求他早点去、多待一会儿,而小关看在眼里的是作为机构老师的阿叔请客吃饭、陪聊陪玩的真心,母亲算在账上的却是每一天的补习费“划不划得来”。当父母将每一分钱都化作“我为你付出了多少”的道德筹码,孩子便在匮乏与愧疚中扭曲了金钱与人格的关系。钱要紧,心理健康更要紧,但最要紧的是让孩子明白:物质不是施舍,爱不是亏欠,人的尊严从来不以消费能力来衡量。在“双减”政策实施后,学生的负担看似轻了,但升学压力与学校用人标准并未同步松绑。放学早了,作业少了,家长仍在上班,这段中空时间如何填补?托管班成了唯一答案,托管费用进而又压在本就喘不上气的家长头上。但学生发觉在机构和校内所学难以应对考试,听不懂、跟不上,层层堆积的挫败感凝成一个死结:上学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这一链条上的每一方看似“无辜”:学校为升学率尽力,托管机构让孩子有处可去,家长希望孩子好好学习,孩子又怕添负担,但最后被撕扯的永远是最弱势的青少年。
社会文化的冲击同样不可忽视,尤其是数字时代对青少年精神世界的重构。娟娟不愿上学,只想用母亲的手机打游戏、充钱买皮肤,以此维系网络社交,即便家庭经济拮据,仍要求每年花费两千元左右在游戏里。对自制力尚弱的青少年而言,虚拟世界的即时满足如美杜莎的诱惑,他们未必看不见风险,只是诱惑太大,现实支撑又太少。短视频的算法投喂、游戏的即时反馈、社交媒体的点赞机制,构建了高刺激、低门槛的平行宇宙,当“读书无用论”借直播带货换脸重来,青少年赖以自处的意义系统便遭遇了根本性的动摇。当一个孩子在现实中感受不到认可与温暖,他自然会转过身去,奔向那个只要充值就能获得“皮肤”和“队友”的虚拟怀抱。那不是堕落,而是溺水者在抓救生圈。
《要有光》是一本让人难受的书,但难受不是目的,梁鸿呼唤光,是呼唤创伤被看见、被承认、被抚慰,青少年的“病”,是这个时代最诚实的回声——它回响着家庭的裂痕、教育的失灵、观念的滞后和文化的冲撞。如果我们只忙着改造孩子,却不修复家庭关系的根基、不追问教育制度的逻辑、不面对社会文化里的沉疴,那光就永远只能停在书页上,照不进那些孤独的、沉默的、正在尖叫的青春里。
照进青春的光,来自被看见的创伤,来自被正视的病灶,来自这个社会对“人”的重新确认。它不是一句轻飘飘的“你要好起来”,而是一个家庭愿意坐下来倾听的耐心,是一所学校敢于跳出唯分数论的勇气,是一个社会能为普通家庭托底的温度。“别吹灭那光”,因为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被温暖地照亮,而照亮他们的前提,是我们先学会在黑暗中,诚实地看见彼此。(宝鸡文理学院 黄榆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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