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上旬，秋风微凉。在华山脚下的一处民居里，记者见到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华阴老腔的代表性传承人张喜民。

一踏入张喜民的家中，墙上挂满的演出剧照便映入眼帘，静静诉说着这位华阴老腔传承人数十载的舞台岁月。张喜民从屋内取出一把相伴多年的八角月琴放在身旁，接受记者的专访。

张喜民15岁便与华阴老腔结缘，60余载登台演唱，见证着这门乡土艺术从乡间戏台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大众舞台。

“咱这戏是地方戏，是黄土大地人民爱听的，不能把它唱软了，丢了那股子劲儿，就不是老腔了。”从15岁到快80岁，光阴染白了张喜民的头发，却没有阻挡他对老腔的热爱，他把人生的喜怒哀乐都化进了那一声声唱腔里。

唱了60多年华阴老腔，张喜民比谁都清楚，光守着老本儿是不够的。地方戏的妙处就在于灵活、随性，唱词、腔调、节奏都可以根据现场气氛和观众反应即兴调整。这种灵活性让老腔容易与观众产生共鸣，成为了一个地方的流行。“社会在发展，老腔也要跟着社会走，跟着大众走。”张喜民动情地说着。

这话落到张喜民的孙子张猛身上，成了一次大胆的破界实验。这个“95后”年轻人从小跟着爷爷学唱老腔，“耳朵里钻进东西了，爱好了。”这是张喜民对张猛的评价。张猛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传承着华阴老腔,他参与制作的华阴老腔视频在某平台上有了二百多万的浏览量，视频中年轻人熟知的游戏角色化身为皮影在幕布上灵动起舞，老腔唱出的豪迈与苍凉深深打动了年轻人。

如今，一有空闲，张喜民便会前往华阴市岳庙街道双泉村的华阴老腔传承培训中心授课，为老腔爱好者传授唱腔与技艺，守护着这份乡土古调。

张喜民带着记者走进华阴老腔传承培训中心的展厅，像翻开了一本立体的老腔史书。

清末的皮影泛着暗黄的光泽，刻工粗犷有力，去年刚做好的新皮影，牛皮锃亮，颜色鲜艳。不同时期的月琴、板胡依次排开，有的琴杆被磨得油光发亮，有的还带着新换的弦。舞台从一个背在身上的架子，到早期的简易布棚，再到后来的戏楼和现代的剧场样式，都是老腔和皮影走过的路。

张喜民走得很慢，每一件都停下来看一眼，会伸手摸一下那把旧月琴的琴杆，敲敲已经有点泛黄的战鼓。展厅不大，但对他来说，这间屋子里装着的，是老腔从皮影幕后走到台前，从乡村走到国际舞台的几十年。

张喜民在抖音上开了账号，偶尔发一段演唱视频——有时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有时就是在家里的院子里，手机一架，张口就唱。视频没有华丽的布景、复杂的剪辑，原汁原味传递出华阴老腔浑厚苍劲的独特魅力。他说自己其实不太搞得懂点赞、评论、转发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发完视频就把手机搁一边，该散步散步，该练嗓练嗓。

谈到当前的科技发展，张喜民的眼睛亮了一下。AI、VR这些名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庄稼人看见新农具时的新鲜劲儿。“国家科技发展得好！”他说自己不懂那些技术原理，但听说可以用虚拟现实把当年的皮影戏场景还原出来，让年轻人戴上眼镜就能看见皮影戏，他觉得这是好事。

张喜民守着根植于黄土的淳朴的艺术风骨，也主动向当下的世界伸出触角，接纳短视频传播、新技术带来的种种可能，一边向外拓宽着老腔的传播边界，一边扎根故土筑牢传习阵地，在守与变之间探寻非遗活态传承的答案。

采访中他翻开手机给记者看聊天记录里排着9月的行程，南京、郑州、鄂尔多斯等地的演出一场接一场。记者问他累不累，他笑了笑说“能唱就唱”。

快80岁了，张喜民还是停不下来，背着月琴天南海北地跑，站在陌生的舞台上，吼出那最熟悉的老腔。（李依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