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0日,延安革命纪念馆展厅首单元。一支旧钢笔静卧展柜,笔帽布满细密的磨痕。一名年轻游客俯下身,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90年前,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彪炳史册的长征胜利结束;如今,这支跟随飞夺泸定桥战斗英雄刘金山征战半生的钢笔,从苏州一间老屋出发,跨越千里“归队”延安。
一支钢笔的“回家”路,映照着一座城市对待记忆的方式。445处革命旧址星罗棋布,19座革命类纪念馆串联成线,4.3万余件(套)馆藏革命文物静静陈列……延安的红色家底不可谓不厚。如何让文物开口说话?如何让历史“活”在当下?
延安的回答,写在一次次“回家”与“出发”间。
一支钢笔的“回家”路
5月15日,延安革命纪念馆报告厅。刘金山之子刘东升、女儿刘苏芳缓步上前,将衬着红绒布的托盘郑重交到馆长刘妮手中。“这支钢笔,父亲一直珍藏着。”刘苏芳声音微颤。
这支笔的背后,写满九死一生。
1935年5月,大渡河畔铁索横江。红一军团二师四团临危受命组建突击队,时任红三连党支部书记的刘金山本不在名单中。“我是孤儿,家里没有亲人,我一定要参加!”他再三请战,被特批增补为突击队指导员。
铁索烫得灼人,枪林弹雨迎面而来。刘金山带着队员们一寸一寸向前突进……
战斗胜利后,刘金山等被授予“飞夺泸定桥战斗英雄”称号。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给他颁发奖品:列宁服一套、钢笔一支、日记本一本、搪瓷碗一个、筷子一双。
此后岁月,其余奖品皆下落不明,唯有这支钢笔跟着他征战平型关、参加百团大战、转战解放东北战场,从烽火硝烟中一路走到和平年代。
这位战功赫赫的老红军,一生两度推让荣誉:1955年,中央军委拟授予他开国少将军衔,他主动致信恳请降衔,最终被授予开国大校军衔;1964年,中央军委调整老红军职级待遇,他再次婉拒。
一支钢笔,刻着一个人的忠勇,更刻着一支军队的精神底色。为接它“回家”,延安革命纪念馆努力了8年。
“8年前我就与刘老的家属取得了联系。去年5月我又专程赶往苏州,和刘老的女儿同住了3天,详细了解英雄生平和文物背后的故事。”刘妮说。
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这支钢笔连同刘金山穿了几十年的军呢上衣等32件珍贵文物,正式入藏延安革命纪念馆。
文物入藏,不是终点。延安革命纪念馆保管部主任任红介绍:“每件新征文物都要先建立完整的基础档案,再按材质品相分类施策,纸质文物恒温恒湿,金属器物除锈封护,纺织品避光防尘,定期开展病害监测。”依托革命文物保护修复工作站和国家革命文物协同研究中心,纪念馆用三维激光扫描为数百件珍贵文物建起数字档案,并通过馆校合作,让文物不出库房就能“体检”和修复。仅去年一年,就有百余件珍贵文物完成修复。
正是这份专业与诚意,让越来越多的红色文物选择“安家”延安。近年来,延安革命纪念馆年均新征文物百余件(组)。包括华侨青年王唯真的手绘画本在内,3000余件散落四方的珍贵文物陆续“归队”,拼合出更完整鲜活的革命记忆。
给旧址造一个“数字分身”
8月中旬,延安落起淅淅沥沥的秋雨。杨家岭革命旧址管理处副主任薛健沿着窑洞前的石板路巡查,不再像往年下雨天那样紧张。
“防汛措施都提前做足了,这会儿只要盯紧山顶排水系统,确保通畅就行。”薛健说。
这份从容,来自云端的一套“数字分身”。2024年7月,陕西首个革命旧址数字孪生预防性保护系统在杨家岭正式上线。1∶1复刻的旧址三维模型24小时同步运转,墙体0.1毫米的细微位移、空气湿度的分毫波动,都能被传感器实时捕捉、智能研判。薛健掏出手机,各项数据清晰呈现:“系统连着手机,走到哪儿都能看。”
过去旧址保护多是“损后抢修”,如今靠数字孪生实现了“未病先防”。在薛健心里,这套系统更长远的价值,是给后人留下了一份“数字家底”。
“几十年后,哪怕木构件自然老化,后人照着这些毫米级精度的数据,就能原样修缮、精准复原。”他说,数据是最长久的保护。
数字技术守得住旧址的“形”,也能打开历史的“门”。
旧址游客服务中心,一群年轻人正排队体验VR导览。北京化工大学大二学生阎传锦戴上VR眼镜,瞬间“进入”了党的七大会场:梁柱木纹清晰可辨,主席台陈设近在眼前,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去触摸那张承载着厚重历史的桌子。摘下眼镜时,她难掩激动:“以前是在课本里背历史,今天好像一脚踩进了历史里。”
这个暑假,她和12名同学从井冈山出发,经瑞金、遵义一路来到延安。“站在杨家岭的窑洞前,才真正读懂了万千青年奔赴延安的热忱。”她说。
线下的历史触手可及,线上的杨家岭不“打烊”。打开旧址公众号,数字讲解员“杨同同”随时在线,将七大旧址的历史意义、窑洞旧居的红色往事娓娓道来;AI生成的红色故事短片,把静态旧址化为动态课堂。不少游客先“云游”一遍,做好功课,再实地打卡。
窑洞之间,“红领巾讲解员”童声清脆;屏幕之后,数字讲解全天候覆盖。线上线下接力,红色故事讲解从未断线。
当技术有了温度,保护便不再只是“留住”,而是让历史有了与未来对话的能力。
歌声与“足迹”通向远方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10月20日,延安文艺纪念馆展厅里,歌声骤然响起。讲解员韩雪雪站在参观队伍前方,在冼星海与光未然的雕像前领唱《黄河大合唱》。大屏上,黄河浪涛随旋律翻涌;素不相识的人们陆续加入,展厅瞬间化作没有指挥的合唱舞台。
1938年,鲁迅艺术学院在延安创办。抗战时期,这里歌声不断,成了远近闻名的“歌咏城”。80多年过去,旋律的力量分毫未减。
“这两年外国游客越来越多,很多人不会唱中文歌词,也会跟着节奏打拍子。”韩雪雪说。
歌声能跨山海,文字亦然。延安的故事第一次被世界广泛知晓,源自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的一支笔。1936年,他冲破封锁深入陕北,与红军战士同吃同住数月,写下《红星照耀中国》,让世界第一次全面、真实地了解中国共产党和红军。
当年的“架桥者”故事,正在延安续写新篇。眼下,“伟大的架桥者——斯诺与国际友人在延安”专题展正加紧布展,2800平方米的展厅里,原版著作、珍贵手稿、新征集文物将悉数亮相,部分珍贵历史场景将通过VR技术复原。
“今天我们办这个展览,不只为纪念一位老朋友,更是打开一扇新门,让世界知道,延安有能力讲好自己的故事。”刘妮说。
这番话,正在变成一个个具体的注脚。
今年6月,英国驻华大使魏磊参访延安革命纪念馆,在毛泽东撰写《论持久战》的老照片前驻足良久。听完讲解,他提出想读一读原著。很快,加印完成的英文版著作就作为礼物送到了他的手中。
推门而入的,不止魏磊。7月“重走斯诺路”主题活动中,英籍友人柯马凯站在宝塔山下感慨万千。上世纪60年代,10岁的他随父母初到延安,一路是颠簸的土路,满眼是简陋的窑洞;如今,高铁穿山而过,城乡路网纵横,黄土高原满目苍翠。
“延安60多年的变迁,是中国发展的生动缩影。”柯马凯说。
“随着中国国际影响力持续提升,中国共产党的创业史更具独特意义。”正如刘妮所说,延安的故事正受到国际社会越来越多的关注。
历史从未老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向着新时代,继续出发。(群众新闻记者 席晨 陈绮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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