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宇在修复文物。
本报记者 高 炳摄
技能人才是文物人才队伍的重要组成部分。前不久,国家文物局发布首批10位“全国文物大工匠”。他们弘扬执着专注、精益求精、一丝不苟、追求卓越的工匠精神,为推动文物事业高质量发展作出积极贡献。日前,本报记者采访了其中几位“全国文物大工匠”,近距离感受他们扎根文物保护修复一线,将现代科技融入传统修复技艺的故事。
——编 者
绝活看点
马宇,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文物修复师,被评为2025年度“全国文物大工匠”。从业30多年来,马宇累计修复700余件文物,其中45件是国家一级文物;牵头完成的秦陵陪葬坑石质甲胄的保护修复,获评“全国优秀文物藏品修复项目”;牵头研发了5项实用新型专利,将多年积累的修复经验转化为实用技术。
“你看,这肌肉轮廓,线条多美!”
来到陕西西安市临潼区,走进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文物保护研究与修复中心,墙上一组3D扫描图依次排开。文物修复师马宇指着图中的百戏俑,忍不住赞叹。
上前端详,陶俑的头部微微前倾,后脊处肌肉突出,线条分明。
“当年,秦国工匠观察到了这个细节,并通过工艺表现出来。”马宇说,“更可贵的是,穿越2000多年的时光,这份‘匠心’得以被今人看见。”
一张桌、一把刀、一尊俑,文物修复师就在这方天地,感受文物里的“匠心”,也“抚平”文物身上的岁月痕迹——在马宇看来,自己的工作,就是与千年前的工匠“隔空对话”。
一旁,修复台上摆着几块陶俑头部残片,表面已断裂、斑驳。马宇戴上手套,握着刀具,在轻划俑片的沙沙声中,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文物修复,就跟中医诊疗一样,讲求辨证施治。”马宇告诉记者,同一个墓葬出土的文物,其表层的钙质结构、盐分、土垢等可能不同,彩绘保存状况也有差异,“根据文物残破程度、保存状况的区别,处理方法也不相同。”
一般情况下,文物修复包含检测分析、绘图、清理、拼对、粘接、补全、封护、档案制作等30多道工序,其中“清理”是重中之重。
前几年,马宇接到一项任务:对来自秦始皇帝陵陵西墓葬的1平方米遗迹,进行保护修复。
处理时,马宇发现一件器物,约拳头大小,表面裹着厚厚的附着物和锈蚀。“从外形看几乎无法辨认,但经验告诉我,它非常重要。”马宇为其做了X光检测,发现里面竟包裹着两件器物。
手术刀、牙科钻、棉签、酒精……各类工具齐上阵。马宇一点点清理表面锈蚀、木炭痕迹,渐渐地,一只银骆驼、一个铜扁壶露出雏形。二者因锈蚀粘连,已在黄土深处埋藏千年。经过仔细处理,两件器物得以分开。
“银骆驼是空心的,厚度不足2毫米,加之埋藏太久、环境潮湿,周身脆弱。如果处理不当,轻则表面划伤,重则直接损毁。”马宇取出手术刀,利用放大镜、显微镜,一点点剥离锈蚀。
“力道的掌握,全靠多年训练出的‘手感’。”对于骆驼的眼睛,马宇处理时尤其小心,“眼睛神态,关乎整件文物的神韵,绝不能失手。”
处理铜扁壶时,马宇透过放大镜,发现锈蚀底下还存在一层镏金。此外,壶身上饰有琉璃,是当年秦国工匠用黏合剂贴到壶面的。“镏金,不能刮划;琉璃,不能脱落。”说起清理时的诀窍与要领,马宇言简意赅,“经验打底,慎之又慎。”
经过认真修复,两件文物“穿越”2000多年,重现光彩。
国宝“重生”,并非孤例:自1992年入行,马宇已累计修复700余件文物,其中45件是国家一级文物;牵头完成的秦陵陪葬坑石质甲胄的保护修复,获评“全国优秀文物藏品修复项目”;主持的百戏俑保护修复项目,让残破秦俑重焕生机……
一件文物,怎样才算修复得好?马宇认为,“三大原则”至关重要:最小干预、可逆性、可辨识性。“过去,我们认为文物应修得‘天衣无缝’,如今,我们则追求‘远观一致,近看有别’的目标。”马宇说。
在马宇看来,修复时最难的是对“度”的把握——比如,清理镏金层,并非越亮、越净就越好,毕竟它已经历了2000多年的岁月,应该保留一些沧桑感;清理彩绘时,其颜色的轻重可能影响整个器物的美感,因此要谨慎处理……
“对‘度’的把握,并非可量化的指标,而是源于修复师自身的认知、阅历的积淀、对古人智慧的感受。”马宇说,“修复文物时,不能去盖住它们‘美’的东西,而要综合考量其整体效果以及艺术、美学、历史价值。”
从业30多年,除了积淀,还有创新。马宇牵头研发了文物保护修复转盘、文物三维立体尺寸测量仪等5项实用新型专利,将多年积累的修复经验转化为实用技术。择一事、终一生,精益求精的马宇获评2025年度“全国文物大工匠”。
既“研技能”,也“传帮带”。这些年来,马宇累计培养团队成员41人。“年轻人入行,首先要明确的是对这个职业的热爱与敬畏。”马宇经常告诉团队成员,“文物不可再生、不可试错。守护好老祖宗留下的珍贵遗产,需要‘匠心’和‘良心’。”
修复台前,刀片轻划器物的沙沙声再次响起。马宇和团队成员静下心来,又开启了一场跨越千年的“隔空对话”。


扫一扫分享本页





